第109章:汴梁異客
第109章:汴梁異客
自昨夜那場血腥的追殺落幕,蘇清宴的心頭便縈繞着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團。完顏旭輝,這個名字,這個姓氏,無不指向金國的皇族。他將母子二人安頓在自己家中後,便立刻開始詢問。 通過小輝給蘇清宴的翻譯,蘇清宴試圖拼湊出事情的全貌。然而,婦人只是滿面茫然與驚恐,她所能講述的,也僅僅是無休無止的逃亡。從金國境內開始,他們就被一羣又一羣的亡命之徒追殺,稀裏糊塗,不知緣由,一路逃到了大宋。 蘇清宴負手踱步,思緒急轉。將他們送回金國?這念頭一起,便被他自己掐滅。此舉風險太大,一旦行蹤暴露,被有心人捅到朝堂之上,一個“私通金人”的罪名就能讓他萬劫不復。他從不畏懼爲國爲民而死,卻絕不願將無辜之人牽扯進這渾濁的政治漩渦,更何況小輝對自己那可能驚天動地的身世,至今仍一無所知。 “你告訴你娘,我打算送你們回去。”蘇清宴最終還是決定試探一下。 小輝將話翻譯過去,那婦人本就蒼白的臉頰瞬間血色盡失,她抓着兒子的手,用女真語急切地說着什麼,神態激動。 “叔叔,”完顏旭輝轉過頭,怯生生地說,“我娘說……她說她不想離開大宋,她說這裏……這裏更安全。” 這回答讓蘇清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,他試圖解釋宋金兩國之間那脆弱不堪的聯盟關係,以及潛藏在和平表象下的暗流。然而,對於一個只求活命的婦人而言,這些國家大略太過遙遠,她唯一能感受到的,就是昨夜蘇清宴那神兵天降般的庇護。 她一意孤行,固執地要留在大宋。 蘇清宴徹底沒了辦法。蕭和婉已帶着人回了江陵府,這偌大的宅院空着也是空着。他沉吟片刻,終於做了決定。 “罷了,你們便暫且住下吧。”蘇清宴鄭重地對小輝和他母親說道,“但切記,萬不可隨意出門。我也不常在家,你們需自己多加小心。” 完顏旭輝的母親似乎誤解了蘇清宴先前的遲疑,以爲他執意要趕她們母子離開,又對着小輝一陣急語。 小輝連忙叫住正欲轉身的蘇清宴:“叔叔!我娘說,她不會白白叨擾您的,她……她將來一定會報答您的恩情!” 蘇清宴聞言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連忙解釋:“並非如此。只是我常年在外,有諸多要事纏身,怕是無暇周全地照顧你們母子。” 完顏旭輝眨了眨清澈的眼睛,用力保證道:“叔叔,您放心,我和我娘絕不會到處亂走的!謝謝叔叔收留我們……將來,將來小輝的恩情,無以爲報。” 話音未落,這孩子竟雙膝一軟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對着蘇清宴便要磕頭。 蘇清宴一步上前,雙手穩穩地將他扶起,觸手只覺這孩子身子骨單薄得讓人心疼。 “小輝,你我相遇即是緣分,不必如此大禮。”蘇清宴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,“你是個好孩子,好好照顧你娘。若有任何事,等叔叔回來再說。” 安頓好一切,蘇清宴正準備進入密室,規劃下一步的行動,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呼喊。 “爹!我回來了!” 蘇清宴循聲望去,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旋風般衝了進來,正是他的兒子石辰輝。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:“輝兒?你不是隨你娘去江陵府了嗎?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!” 石辰輝的腳步在看到院中那對陌生的母子時猛地一頓,他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,又看了看那位身形高挑的婦人,最後促狹地望向自己父親。 “爹,我說您怎麼不肯離開汴梁呢,原來是在這兒金屋藏嬌,又置辦了一房啊!” 這一句玩笑話,直說得蘇清宴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,又氣又急:“混賬東西!休得胡說八道!爹是看到宣化號的人追殺他們,纔出手救下,暫時安頓在家中!” 不等蘇清宴多言,懂事的完顏旭輝已經快步上前,對着石辰輝解釋道:“小哥哥,不是您想的那樣!是叔叔救了我和我孃的性命,也是叔叔好心收留我們,您可千萬別誤會了叔叔!” 石辰輝見父親真急了,這才哈哈一笑,撓了撓頭:“爹,我跟您開玩笑的,看把您急的。我還不瞭解您對我孃的情意嗎?” 蘇清宴氣不打一處來,上前一步就要揪他耳朵:“你這小子,越來越沒大沒小了!說,到底怎麼回事,你怎麼跑回來了?” 石辰輝躲開父親的手,這才正色道:“我擔心您一個人在汴梁,這邊風聲鶴唳,諸多事情怕您忙不過來。我跟娘說過了,她同意我留在汴梁幫您。” 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而且,師父霍爾穆茲也在這邊,我想着,就算不能勸您和師父一起離開,留下來,我們父子倆也好有個照應。” “胡鬧!簡直是胡鬧!”蘇清宴勃然大怒,“我爲何要讓你們離開?就是爲了你們的安全!” “那您自己爲什麼不離開?”石辰輝梗着脖子反問,半點不退讓,“爹,我都十六歲了,不是小孩子了,我懂得怎麼照顧自己!您傳給我的內功心法,我已經練得很好了,我有自保之力!” 蘇清宴看着兒子眼中那份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執拗,滿腔的怒火最終化爲一聲無奈的嘆息。他知道,自己這個兒子,一旦決定的事情,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 “好,既然你要留下,便留下。”蘇清宴的口吻嚴肅起來,“但你必須答應我,一旦汴梁城中發生變故,必須立刻離開,不得有片刻遲疑!” “孩兒明白!”石辰輝大聲應道。 “既然來了,也好。”蘇清宴指了指一旁的完顏旭輝,“好好照顧小輝弟弟,不許欺負他。” “爹您就放心吧,我一定把他們母子倆照顧得妥妥當當的!”石辰輝一口答應下來,隨即又擠眉弄眼地小聲嘀咕,“我還真以爲您偷偷納了一房妾呢……” 蘇清宴再也忍不住,擡手對着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。 “你這混小子,再敢胡說八道!” 自從宣化號的殺手膽敢在汴梁城內公然追殺完顏旭輝母子,蘇清宴便已斷定,宣化號的大當家,笑傲世,那隻盤踞多年的老烏龜,極有可能就潛伏在汴梁城中。 這根毒刺,必須拔掉! 他一邊讓系統推演完善《挪山反勁功》的後續功法,一邊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,在暗中搜尋笑傲世與大魔神的蹤跡。這兩對生死冤家纏鬥了數百年,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們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 而笑傲世爲何要追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完顏旭輝,這其中的謎團,更是讓蘇清宴百思不得其解。但他發誓,無論付出何等代價,都必須將這羣人從陰影中揪出來,徹底了結這段恩怨。 夜色深沉,蘇清宴再次來到了那條濺滿鮮血的小巷。 巷內早已恢復了平靜,地面被沖洗得乾乾淨淨,連一絲血腥味都聞不到,彷彿昨夜那場慘烈的廝殺從未發生。官府的效率,有時高得令人心驚。 他沒有停留,身形一晃,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,目標直指開封府的停屍房。 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,混合着屍體腐敗的惡臭,這裏宛如地獄的一角。蘇清宴屏住呼吸,悄無聲息地潛入,掀開了一塊塊蓋在屍體上的白布。 正是被他用琉璃指勁洞穿的那些宣化號殺手。 屍體已經開始浮腫腐爛,由於無人認領,只能一直停放在此地。再過些時日,便會被官府當做無主孤屍,拉到亂葬崗草草掩埋。 蘇清宴壓下心中的不適,開始在每一具屍體上仔細搜尋。他動作極快,從衣領到鞋底,任何一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不放過。 然而,一具,兩具,三具……直到最後一具屍體搜完,他依舊一無所獲。 “來晚了麼……”蘇清宴直起身,心中涌起一股失望,“要麼是被官府的人取走了,要麼,就是被宣化號自己的人清理了痕跡。” 爲了不驚動任何人,他將白布重新爲那些屍體蓋好,抹去自己來過的所有痕跡,隨後施展輕功,飛身離開了這片不祥之地。 沒有物證,就很難順藤摸瓜找到笑傲世。蘇清宴帶着一絲沮喪,回到密室之中,準備重新制定計劃。 翌日,王雨柔和陳彥心師徒二人登門拜訪。 開門的是完顏旭輝,他母親則站在他身後,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來客。 “你們是?”王雨柔看着這對陌生的母子,有些疑惑,“請問,這家的主人是搬走了嗎?” 小輝的母親聽不懂漢話,小輝連忙上前一步,用還算流利的漢語解釋道:“我們是石叔叔的朋友。請問您找他嗎?他不在家。不過您有什麼事,可以告訴我,或者告訴辰輝哥哥。” 說着,他便轉身朝院內喊了一聲。 石辰輝聽見動靜,從屋裏跑了出來,一看到來人,立刻熱情地打招呼:“大師姐!阿姨!您二位怎麼來了?是來找我爹嗎?” 王雨柔見到石辰輝,更是訝異:“辰輝?你爹呢?這兩位是……” 石辰輝腦子轉得飛快,立刻笑着將兩人往裏讓:“來來來,大師姐,阿姨,進客廳喝杯茶,咱們慢慢聊。” 將兩人讓到客廳,石辰輝一邊麻利地斟茶,一邊搶在她們發問前,壓低了聲音說道:“那是我爹新收的師妹,那孩子是我爹的師侄,也就是我的師弟。” 一旁的陳彥心卻是個藏不住話的,她湊到石辰輝身邊,促狹地笑道:“辰輝,別騙我們啦,那是不是你爹新納的小妾啊?你爹納妾,你都不知道嗎?” 這話要是換了雲承在此,怕是當場就要翻臉罵人,但石辰輝脾氣好得多,只是無奈地笑了笑。 “師姐,您看您說的什麼話,我爹他敢納妾嗎?”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,“真是我爹的師妹。您沒發現她都不會講漢話嗎?您是知道的,我奶奶是樓蘭人,我爹身上也有一半西域血統。” 他一邊說,一邊朝小輝母親的方向指了指,對王雨柔和陳彥心道:“您二位見過哪個中原女子,身形有我這位師叔這麼高大的?都快趕上我爹了。” 王雨柔聞言,不由得白了自己女兒一眼:“就你胡說八道,沒大沒小的,連你師父都敢亂說。” 陳彥心調皮地吐了吐舌頭,對着母親擠了擠眼睛。 王雨柔的視線落在完顏旭輝母親的身上,仔細打量起來。果然,這婦人身形異常高挑,骨架也比尋常中原女子要大上不少,站在那裏,身高竟真的與蘇清宴不相上下,怕是足有九尺。 被她這樣盯着,婦人顯得有些侷促不安,也直直地回望着她。 王雨試探性地對她點頭致意,婦人則用一串流利的女真語迴應。 王雨柔聽得一頭霧水。 石辰輝連忙打圓場:“我這位師叔是西域人,所以不通漢話。阿姨,師姐,若是有什麼要緊事,我回頭讓我爹去府上尋你們。” “倒也沒什麼大事。”王雨柔說道,“你大師兄下月四十歲生辰,你記得提醒你爹,讓他務必過來。” “好的,阿姨!”石辰輝滿口答應,“等我爹回來,我一定轉告他,到時候我跟他一起去府上給大師兄祝壽。” 王雨柔又叮囑了幾句,便帶着陳彥心告辭離開。 看着她們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石辰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轉身拍了拍一臉緊張的完顏旭輝。 “好險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幸虧我回來了,不然她們肯定把你當成我爹的私生子了。” 他一把攬住完顏旭輝的肩膀,朝院子裏拖去。 “來,小輝,別愣着了,跟哥哥一起練功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