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1 黑暗裡等天亮_V
/br> 打再多的拳,打到指節見骨、肋骨斷裂,都無法消除腦海裡的畫面——她穿著白色睡裙抱住我的樣子,她在我床上蜷縮著入睡的樣子,她踮起腳尖親吻我臉頰的樣子。 這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腦子裡,揮之不去。 我需要別的方法。 那個念頭是在某個深夜浮現的。 如果我對她的欲望無法消除,那麼也許可以轉移。 找一個像她的人。 用別人來替代她。 這個想法讓我噁心。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。 我需要解藥。 哪怕是假的。 --- 第一次是在Cher十六歲那年的冬天。 我讓人去安排。條件很簡單:黑髮,黑眼,年輕,不要問問題。 地點在市區的一間酒店,頂層套房,絕對隱密。 我推開門的時候,她已經在房間裡了。 背對著我站在窗前。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背上,身形纖細。 像她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「轉過來。」我說。 她轉過身。 黑色的眼睛,白皙的皮膚,年輕的臉龐。五官和Cher不一樣,但在昏暗的燈光下,如果不仔細看—— 「先生,我」 「不要說話。」 她愣了一下,但很快閉上了嘴。 這是規矩。她拿了錢,就要照規矩辦事。 我走過去,站在她面前。 近距離看,她和Cher完全不一樣。眼睛的形狀不對,鼻樑不夠挺,嘴唇太薄。但她有黑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眼睛,這就夠了。 我告訴自己:這次可以忘掉她。 只要閉上眼睛,想像這是Cher?? 我伸手關掉了燈。 房間陷入黑暗。 我閉上眼睛,把她推倒在床上。 黑暗中,我可以假裝。假裝身下的人是她,假裝那些壓抑已久的欲望終於有了出口。 我想像著Cher的臉。 她的眼睛,她的笑容,她叫我「Vincent哥哥」時的語氣。 有那麼一瞬間,我沉溺了。 那一瞬間,我以為這個方法有效。以為我找到了解脫的途徑。 然後我睜開眼睛。 窗外的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,照亮了身下那張臉。 不是她。 那一瞬間的落差讓我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下懸崖。 胃裡翻湧著噁心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我看著那張陌生的臉,那雙陌生的眼睛,突然做不下去了。 我從她身上翻下來,坐在床邊,雙手撐著額頭。 「先生?」她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我做錯什麼了嗎?」 「出去。」 「什麼?」 「我說出去。」我的聲音冷得像冰,「錢會匯到你的帳戶。」 她愣了幾秒,然後快速穿好衣服,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房間。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。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很久很久。 又一次戒斷失敗。 我以為閉上眼睛就可以假裝,但睜開眼的那一刻,現實會把所有的幻想擊得粉碎。 不是她。 永遠都不是她。 那一夜,我在酒店的浴室裡吐了。 吐完之後,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滿眼血絲,面色蒼白。 「你真噁心。」我對鏡子裡的人說。 他沒有反駁。 因為這是事實。 --- 但我沒有停止。 第一次失敗之後,我告訴自己:也許是那個女人不夠像。 於是我找了第二個。第三個。第四個。 條件越來越嚴格。身高要差不多,體型要差不多,連髮質都要相似。 但結果都一樣。 閉上眼睛,有片刻的沉溺。 睜開眼睛,是無盡的空虛。 每一次都是這樣。 我開始形成固定的模式, 找人。 去酒店。 關燈。 不說話。 閉上眼睛。 然後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,感受那種從天堂墜入地獄的絕望。 冷漠地結束,給錢,離開。 回家後更恨自己。 然後過幾週,一切重來。 我不吻她們的嘴唇。 因為那是留給Cher的。 儘管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吻到她,但我還是固執地守著這條底線。彷彿只要守住這一點,我就沒有完全墮落。 我不讓她們說話。 因為一開口,聲音就會打破幻想。Cher的聲音是軟糯的,帶著一點嬌氣。那些女人的聲音不是。 我不過夜。 結束就走,絕不多留一秒。 我對她們很冷漠,有時候甚至稱得上粗魯。但我不會真的傷害她們。 因為她們是無辜的。 她們只是拿錢辦事的人,不應該承受我的暴戾。 我的暴戾有別的出口。 那些夜晚,從酒店離開之後,我通常會去拳擊場。 用拳頭發洩那些殘餘的、無處安放的情緒。 打到精疲力竭,打到腦子裡一片空白。 然後回家,洗掉身上的血和汗,躺在床上。 聽著隔壁房間她輕微的呼吸聲。 然後失眠到天亮。 --- 每一次解藥失效後的早晨,都是最難熬的。 因為我必須面對她。 那年冬天的某個早晨,我在餐廳坐下,面前是廚師Elena準備的早餐。 Cher蹦蹦跳跳地跑下樓,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臉頰被暖氣烘得微微泛紅。 「Vincent哥哥早!」 她笑著坐到我對面,順手拿起咖啡壺。 「我幫你倒咖啡!」 她起身,繞過餐桌走到我身邊。 咖啡緩緩注入杯中,熱氣裊裊升起。她彎著腰,離我很近,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髮香及少女的幽香。 和昨晚那個女人完全不同的香味。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,指節泛白。 「好了!」她直起身,對我笑,「Vincent哥哥昨晚睡得好嗎?你看起來有點累。」 昨晚。 昨晚我在酒店房間裡,閉著眼睛想像另一個女人是她。 昨晚我又一次戒斷失敗。 昨晚我在拳擊場打到凌晨三點,才拖著渾身的傷回家。 「還好。」我端起咖啡杯,掩飾自己的表情,「謝謝。」 「不客氣!」她重新坐回對面,開始吃她的早餐,「對了,Vincent哥哥,今天下午你有空嗎?我想去買新的畫具,可以陪我嗎?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期待。 就像她八歲時第一次叫我哥哥時那樣,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。 她不知道。 她什麼都不知道。 不知道她的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。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麼。不知道我每天對她抱著怎樣見不得光的想法。 「好。」我說。 「真的嗎?太好了!」她開心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。 我看著她的笑容,心想—— 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停止尋找替代品。 因為我必須消耗掉那些欲望。用別的方式,找別的出口。 只有這樣,我才能在她面前維持正常。 才能繼續當她的好哥哥。 才不會有一天控制不住自己,毀掉她對我的所有信任。 那些女人,那些失敗的夜晚,那些自我厭惡—— 都是我為了待在她身邊,付出的代價。 那些戒斷,從來沒有成功過。 肆 看見 那年的春天,Cher十七歲。 我的秘密被Damien發現了。 不是全部。 只是「影子」。 --- 那天晚上,我在拳擊場打完了當晚的第三場。 對手是個從東區來的拳手,據說是那邊的地頭蛇,打了十幾年的地下拳擊,沒輸過。他來我們這邊踢館,指名要和「影子」打一場。 我成全了他。 比賽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。 他倒在地上,鼻樑斷了,滿臉是血。我站在他面前,拳頭還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疲憊,是因為腎上腺素還沒消退。 「還有人要上嗎?」我問。 台下一片寂靜。 沒有人敢應聲。 「影子」這個名號,在這三年裡已經變成了洛杉磯地下拳擊場的傳說。沒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誰,只知道這個人出手狠辣、從無敗績。挑戰他的人要麼被打進醫院,要麼從此不敢再踏進這個圈子。 我從擂台上走下來,穿過讓開一條路的人群,往後面的休息室走去。 休息室很簡陋,只有一張破舊的沙發和一面佈滿裂痕的鏡子。我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中那個戴著黑色面具的人。 面具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 嘴角有一道血痕,是剛才被對手擦到的。 我抬起手,把面具摘下來。 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了。 「這裡不是說了不准——」 我轉過頭。 門口站著Damien。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,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,順道來巡視拳擊場的生意。他維持著推門的姿勢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 他看見了我的臉。 而我手裡還握著那個黑色的面具。 時間像是靜止了。 我們對視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 我看見他的眼裡閃過震驚,然後是困惑。 他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。 為什麼是你?你什麼時候開始的?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打拳? 但他看見了我的表情。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。也許是冷漠,也許是警告,也許只是一片空白。 但那個表情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 沉默持續了幾秒。 然後他退後一步,把手從門把上放開。 「??我走錯門了。」他說。 他轉身離開,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。 腳步聲漸漸遠去。 我站在原地,握著那個面具,很久沒有動。 他沒有問。 他看見了,但他選擇不問。 這是他給我的體面。 至少,那個當下是這樣的。 --- 但Damien不是會輕易放下疑問的人。 我知道他。 他不會當面追問,但不代表他不會去查。 Damien在查我。 他想知道「影子」是什麼時候出現的。想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。想知道這三年來我瞞著所有人做了什麼。 如果他查得夠深—— 他會查到那些女人。 那些黑髮黑眼的替代品。 那些我試圖用來忘掉她的失敗嘗試。 我沒有阻止他。 因為阻止本身就是一種心虛。 我只是等待。 等他查完。等他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。等他得出那個結論。 --- 大約一個月後的某天晚上,我在書房處理文件。 門被敲響了。 「進來。」 Damien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兩杯酒。 他走到我書桌前,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。 「喝一杯?」 我看著那杯酒,然後抬頭看他。 他的表情很平靜,看不出什麼端倪。但我認識他二十年,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 他查完了。 他知道了。 「好。」我接過酒杯。 我們碰了碰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 威士忌的辛辣滑過喉嚨,在胃裡燃燒。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。 Damien沒有開口問任何問題。 我也沒有主動解釋任何事情。 他知道「影子」是從Cher十三歲那年開始的,知道那些黑髮黑眼的女人是怎麼回事。 他知道我對Cher有那種感情。 但他沒有說破。 「最近場子裡來了幾個東區的人,」他開口,聲音很隨意,「想談合作,你看要不要見一下?」 他在聊工作。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 「安排下週吧。」我說。 「行。」 他喝完杯裡的酒,站起來。 「那我先走了,大哥。」 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 沒有回頭。 「別太累。」他說。 然後他推開門,離開了。 我坐在書桌後面,看著他留下的那只空酒杯。 他知道了。 但他選擇不說。 不是因為他大度。Damien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,他佔有欲強,脾氣也不好。 他不說破,是因為他不想讓。 他知道我也喜歡Cher,但他先告白了,他先得到她的承諾了。 他沒有義務退讓,也不打算退讓。 所以他選擇沉默。 只要不說破,我們就還是兄弟。還可以像以前一樣相處,假裝一切正常。 這是他的選擇。 也是我的選擇。 我不會主動提起任何這方面的事。不會求他成全,不會讓他為難,不會破壞他和Cher之間的關係。 這是我們之間從未說破的默契。 假裝一切正常。 直到她主動打破它。 伍 前夜 那年的三月,Cher 十八歲。 日子一天天過去。 她的十八歲生日越來越近。 我知道那一天意味著什麼。 Damien等了五年。從她十三歲等到十八歲,整整五年沒有交過女朋友。 那天之後,他們會正式在一起。 也許很快就會訂婚,結婚。 然後搬出去,組建他們自己的小家庭。 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結果。 等她離開,也許我就能慢慢忘掉她。 這是我告訴自己的。 但隨著那一天越來越近,我發現我錯了。 我不是在期待她離開。 我是在恐懼。 恐懼那一天真正到來。恐懼她真的變成別人的女人。恐懼我連「哥哥」這個身份都要失去。 現在,至少我還能待在她身邊。 以兄長的身份,看著她,保護她,聽她叫我「Vincent哥哥」。 等她嫁給Damien, 我連這點可憐的權利都沒有了。 --- 十八歲生日前兩週,我去找了那些替代品。 那是我最後一次尋找解藥。 這次的女人比以往任何一個都像她。身高相近,體型相近,連側臉的輪廓都有幾分相似。 我站在飯店房間裡,看著窗邊那個背影。 黑色的長髮,纖細的肩膀。 如果不轉過來,如果不開口說話, 幾乎可以以假亂真。 「過來。」我說。 她轉過身,朝我走來。 我關掉燈。 黑暗中,我閉上眼睛,把她推倒在床上。 這一次,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用力地欺騙自己。 我想像這是Cher。 想像她就在我身下。想像那些壓抑許久的欲望終於有了出口。 我沉溺在這個幻想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。 然後我睜開眼睛。 月光從窗簾縫隙間滲進來,照亮了那張臉。 不是她。 那一瞬間,所有的幻想都碎了。 「出去。」我從她身上翻下來。 「先生?」 「我說出去。」 她愣了幾秒,然後快速穿好衣服離開了。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 五年了。 五年來我試過無數次,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。 閉上眼,有片刻的沉溺。 睜開眼,是無盡的空虛。 解藥不存在。 戒斷永遠不會成功。 因為問題不在那些女人不夠像她。 問題在於—— 她們不是她。 --- 從飯店出來,我直接去了拳擊場。 那天晚上我打得很凶。 一個接一個,打倒一個換下一個。 我不記得打了多少場。只記得拳頭落在血rou上的觸感,記得對手倒下時的悶響,記得腎上腺素在血管裡沸騰的感覺。 直到最後一個對手被抬下去,再也沒有人敢上場。 我站在擂台中央,大口喘著氣。 渾身是汗,指節上全是血——不知道是我的還是別人的。 台下的人用恐懼的眼神看著我。 「影子」從來沒有打得這麼瘋狂過。 但我不在乎。 我只是需要一個出口。 需要把那些快要把我撕裂的情緒發洩出去。 再過兩週,她就十八歲了。 再過兩週,她就是Damien的了。 而我除了這個拳擊場,什麼都沒有。 --- 十八歲生日前三天。 那個晚上,她來敲我書房的門。 「Vincent哥哥?」 我正坐在書桌後面,對著一份看了半小時也沒看進去的文件發呆。 「進來。」 她推門進來,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,頭髮隨意地披散著。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。 「Maria說你一整天都沒出書房,」她走到我面前,把牛奶放在桌上,「吃晚飯的時候也沒看到你。」 「不餓。」 「騙人,」她皺起眉,「你是不是不舒服?」 「沒有。」 她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。 「Vincent哥哥,」她說,「你最近怪怪的。」 「哪裡怪?」 「就是??」她猶豫了一下,「感覺你在躲我。」 我沒有說話。 「以前你會陪我吃早餐,會陪我去買東西,週末的時候還會帶我去騎馬,」她低下頭,聲音有點悶,「但這幾個月你好像都在忙,都不怎麼理我了。」 「我確實在忙。」 「是因為工作嗎?」 「嗯。」 她沉默了一會兒。 然後她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我。 「Vincent哥哥,」她問,「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?」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,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。 不喜歡她?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她。 我喜歡她喜歡到快要發瘋,喜歡到要用拳頭和替代品來壓抑。 「怎麼會,」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,「妳想太多了。」 「真的嗎?」 「真的。」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,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說謊。 然後她笑了,那種被安撫後的、放心的笑容。 「那就好,」她說,「我還以為我做了什麼讓Vincent哥哥生氣的事。」 「沒有。」 「那你要喝牛奶喔,」她指著桌上的杯子,「喝完才可以睡覺。」 「好。」 她對我揮揮手,轉身往門口走去。 門在她身後關上。 腳步聲漸漸遠去。 我坐在書桌後面,很久很久沒有動。 三天後,她就十八歲了。 三天後,她就是Damien的人了。 而我, 我會出現在她的生日派對上,笑著祝她生日快樂,看著Damien牽起她的手。 然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。 繼續當她的好哥哥,在黑暗裡腐爛。 我端起那杯牛奶,喝了一口。 溫熱的,甜的,帶著她的體溫。某種殘忍的溫柔。 --- 十八歲生日當天。 我不記得那一天發生了什麼。 因為那一天對我來說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。 我只記得派對上人很多,笑聲很吵,她穿了一條紅色的洋裝,漂亮的小公主長大了。 我只記得Damien一整晚都陪在她身邊,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喜悅。 我躲在角落裡,喝了很多酒,喝到後來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。 派對結束後,我聽見她房間的門被輕輕關上,然後是另一組腳步聲跟著進去。 Damien。 他進了她的房間。 他等了五年的這一天,終於到了。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細微聲響。 低語聲,笑聲,然後是沉默。 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。 我閉上眼睛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 那一夜,我沒有去拳擊場。 沒有替代品。 我只是躺在床上,聽著隔壁的聲音,一秒一秒地熬過那個漫長的夜晚。 她是他的了。 徹底的。 完全的。 而我依然在黑暗裡。 等一個不知何時來臨的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