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言情小说 - 经典小说 - 《他聽見我的暗戀》在线阅读 - 聽見

聽見

    

聽見



    隔日清晨的陽光,淡得像一杯被水稀釋過的檸檬汁,透過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,灑進裴知晏的辦公室。

    他坐在辦公桌後,臉上掛著一副看不出情緒的金絲眼鏡,指尖正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份新一期的聲音雜誌。

    空氣裡瀰漫著他慣用的、冷冽的松木香氣,一切都與往常沒有兩樣。

    門被敲響了。

    「進。」他頭也沒抬,聲音平淡。

    她走了進來,帶著一身清新的、屬於戶外的氣息,與這個房間的壓抑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他終於抬起眼,鏡片後的目光清冷地掃過她,像在審視一件待估價的商品。

    「找我?」

    她問起了昨晚那條音軌的結果,聲音裡還殘存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。

    裴知晏的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、卻極冷的弧度。他放下雜誌,雙手交叉置於桌上,身體微微後靠,擺出一個全然掌控的姿態。

    「不合格。」他吐出三個字,乾脆利落,像是在宣判一場早已註定的敗局。

    她脸上的期待瞬間凝固。

    「我退了。」他又補上一句,語氣輕描淡寫,彷彿在說一件丢掉垃圾般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「她憑什麼?!」她的聲音瞬間拔高,混合著震驚與無法置信的憤怒,「那是我最好的狀態!那是……那是我的一切!」

    「一切?」裴知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他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,只有淬了毒的嘲諷。「宋聽雪,妳的『一切』就是在一個錄音室裡,用最不堪的方式,去取悅一個根本不會看妳一眼的男人?」

    他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,精準地剖開她所有的偽裝。

    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身體因屈辱而微微顫抖。

    「我沒有!」

    「沒有?」他站起身,一步步向她走來,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。「那妳敢不敢現在就打開妳的電腦,看看那個檔案是不是還在?或者……妳敢不敢承認,妳根本不是在配音,妳只是在發洩妳那可悲的、不見天日的暗戀?」

    他逼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,眼鏡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,讓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。

    「那種東西,不是藝術,是垃圾。」他最後給出結論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,砸在她心上。

    她氣得發抖,眼眶通紅,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,因為他說的每一句,都命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怒視著他,最後猛地轉身,決絕地跑出了他的辦公室,重重地甩上了門。

    「砰!」

    巨大的撞擊聲在辦公室裡迴盪。

    裴知晏站在原地,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臉上那種嘲諷的、冷酷的表情,一點一點地碎裂、剝落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,無力地垮了下來。

    他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,緩緩走回辦公桌,頹然地坐下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漫長的、令人窒-息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打開了電腦,沒有看任何工作檔案,而是點開了一個被隱藏得極深的資料夾。

    裡面只有一個音訊檔案。

    昨晚,那個被他宣判為「不合格」、被他宣稱「退了」的音訊檔案。

    他滑鼠懸停在播放鍵上,指尖卻在微微顫抖。

    他知道他不能聽。

    他再聽一次,就會徹底失控。

    他為自己那樣殘酷地逼問她而感到一絲快意,那是他報復她心中只有另一個人的方式。

    可他更痛恨的是,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,他沒能忍住,他也燥熱了。

    他為自己身體最誠實的反應感到可恥。

    他,裴知晏,居然會為了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女人,產生如此不堪的慾望。

    他猛地關掉了播放視窗,像是在甩開什麼燙手的怪物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指腹用力地按壓著緊跳的眼角。

    他沒有退。

    他說了謊。

    他把那個屬於她的、最真實、最破碎的聲音,像最髒的秘密一樣,藏了起來。

    藏在了只有他能看見的地方,成了他深夜裡,反复折磨自己、又戒不掉的毒。

    辦公室的門,沒有被敲響。

    它就那麼被推開了,發出一聲低沉的、被鉸鏈潤滑過的輕響。

    裴知晏正靠在椅背上,以一種極度疲憊的姿態揉著眉心,聽到這聲音,他的動作一僵,緩緩抬起頭。

    門口站著霍臨暮。

    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,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大衣,渾身散發著一種比工作室中央空調更冷的氣場。他反手將門帶上,「咔噠」一聲,輕輕的,卻像一道閘門,徹底隔絕了外界。

    裴知晏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警覺,但他臉上迅速掛回了那副公事公務的、疏離的面具。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    「影帝大駕光臨,有何貴幹?」

    霍臨暮沒有回答他的客套話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他徑直走向辦公桌,步伐穩健而沉默,每一步都像踩在裴知晏的心跳鼓點上。

    他在桌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裴知晏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
    「我要昨天的音軌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,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,不是請求,而是通知。

    裴知晏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放在桌下的手,指節瞬間攥得發白。

    他知道霍臨暮會來。這個男人,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,他那天既然在場,就一定會對那個「不合格」的產物產生興趣。

    「哦?」裴知晏挑起一眉,鏡片後的雙眸眯了起來,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居高臺上的挑剔。「哪一條?影帝,我手邊的檔案,每一條都標配著妳的惜字如金,聽起來都差不多。」

    他的話帶刺,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,將這場不對等的對話拉回他的掌控之中。

    然而,霍臨暮完全無視了他的挑釁。

    「妳知道是哪一條。」霍臨暮的視線終於從空氣中落下,精準地鎖定在裴知晏的臉上。「那條……紅燈亮著的。」

    這句話,像一枚重磅炸彈,在裴知晏的腦海裡轟然炸開。

    他所有的偽裝,所有的防線,在這句話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
    原來,他什麼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不僅知道她錄了什麼,他甚至知道,那是在一種怎樣的、越界的狀態下錄製的。

    辦公室裡的溫度,彷彿在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
    裴知晏的呼吸停滯了一秒。

    他看著霍臨暮那張永遠冷淡的臉,第一次從那雙眼睛裡,讀出了一種除了冰冷之外的東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種……和他一樣的,佔有慾。

    他笑了,是那種從胸膛裡發出的、低沉而危險的笑。

    「影帝,」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,直視著霍臨暮的眼睛,兩個身高相差無幾的男人,之間的氣場劍拔弩張。

    「配音圈有個規矩,不合格的產品,是要銷毀的。你覺得,我會為你破例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
    那個檔案,是他最不堪的秘密,也是他最珍視的戰利品。

    他絕不會交給任何人。

    尤其,是霍臨暮。

    霍臨暮的話,像一枚被投入深海的炸彈,沒有巨響,卻引發了一場毀滅性的海嘯。

    辦公室裡的空氣,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。

    裴知晏臉上那抹危險而嘲諷的笑容,寸寸碎裂。他撑在桌面上的身體僵住了,腦中嗡的一聲,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敲碎。

    他聽她的聲音睡覺。

    這句話,不是炫耀,不是解釋,而是一場最殘酷的宣告。

    它輕易地擊潰了裴知晏所有的驕傲與防禦。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偏心,他以為自己捧在手心的寶貝,原來在另一個男人眼裡,只是助眠的、隨手可得的工具。甚至,連她最不堪的、最破碎的聲音,他也照單全收,不願放過。

    那種被徹底碾碎的、無處遁形的屈辱感,瞬間吞噬了他。

    他緩緩地直起身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金絲眼鏡後,一片死寂的、燃著黑色火焰的灰燼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、絕望到極點的笑。

    「原來如此。」他低聲呢喃,聲音輕得像嘆息,「原來,對影帝來說,她的聲音……只是安眠藥。」

    他猛地抬眼,鏡片後的雙眸亮得駭人,像兩隻即將撲殺獵物的孤狼。

    「那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瘋狂。

    「你早說啊!」他上前一步,幾乎要貼上霍臨暮,雙眼死死地盯著他,「我這裡有的是!她每一次的哭戲,每一次的喘息,每一次因為入戲太深而無法自抑的顫抖……我全都有!你要不要?我全給你!」

    他像是瘋了,一邊說著,一邊伸手去抓桌上的滑鼠。

    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,手指顫抖著點擊,打開了那個被他隱藏得最深的、名為「垃圾」的資料夾。

    昨晚那條被他宣判為「不合格」的音軌,就静静地躺在裡面。

    「你看!」他猛地轉過頭,指著螢幕,笑容扭曲而悲涼,「影帝,這是你想要的吧?這個,這個……她最真實的聲音!拿去啊!拿去當你的安眠藥!」

    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狠狠地按下了滑鼠的右鍵。

    「刪除」。

    那個選項,在藍色的高亮條上,閃著冰冷而誘惑的光。

    霍臨暮的瞳孔,終於在那一刻,劇烈地收縮了。

    「你瘋了!」

    霍臇暮的怒吼像一道驚雷,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炸開。

    他的理智在看到「刪除」那個選項的瞬間,便被一種陌生的、名為恐慌的情緒徹底焚毀。

    下一秒,他動了。

    沒有任何預兆,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獵豹,猛地撲了上來。他不是要攻擊裴知晏,他的目標是那隻懸在「刪除」鍵上方的、正準備按下下去的手。

    兩個男人瞬間纏鬥在一起。

    辦公桌被撞得劇烈晃動,桌上的文件、筆筒、雜誌,稀里嘩啦地全都掃落在地,發出一陣刺耳的混響。

    霍臨暮的力氣大得嚇人,他死死地扣住裴知晏的手腕,指骨因為用力而發出「咯咯」的脆響。他的另一隻手,則蠻橫地去搶奪那只被裴知晏死死護在掌心的滑鼠。

    「放手!」裴知晏也紅了眼,他從未被如此對待過。這個男人,憑什麼碰他的東西?憑什麼搶他的東西?那是他的,是他從她身上偷來的、僅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!

    他像頭困獸,用盡全身力氣掙扎,試圖用肩膀撞開霍臨暮。兩人扭打著,身體撞在堅硬的辦公桌邊緣,發出悶響。

    霍臨暮根本不在乎這些,他眼中只有那個即將永遠消失的音訊檔案。他所有的冷靜、所有的疏離、所有影帝的架子,在這一刻土崩瓦解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不擇手段的佔有慾。

    「我說了,放手!」裴知晏嘶吼著,用盡了全力,猛地一抬手,試圖將滑鼠砸向地面。

    霍臨暮反應更快,他身體一壓,將裴知晏整個人死死地按在了辦公桌上。

    桌面上冰冷的玻璃,貼著裴知晏的胸腔。

    滑鼠,終於脫手了。

    但它沒有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它被霍臨暮另一隻手,在半空中,堪堪握住。

    整個世界,彷彿都靜止了。

    霍臨暮俯視著被他壓制在身下的裴知晏,胸膛劇烈地起伏,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風暴。他看著自己手中那隻冰冷滑鼠,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。

    他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,將滑鼠移回了電腦螢幕前。

    他沒有看裴知晏一眼。

    他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,輕輕地,拂去了滑鼠滾輪上的一點灰塵。

    那個動作,溫柔得可怕。

    彷彿他拂去的不是灰塵,而是裴知晏所有可笑的、悲傷的、不自量力的愛意。

    霍臨暮的呼吸,依然急促而粗重。

    他沒有放開被壓制在桌上的裴知晏,甚至沒有分給他一個眼角餘光。

    他只是單手握著那只劫後餘生的滑鼠,另一隻手,顫抖著,卻又異常穩定地,點開了另一個被標記為「測試」的音訊檔案。

    不是昨晚那個。

    是前天的。

    辦公室的藍牙音箱裡,在一片死寂後,突然傳出了她的聲音。

    那聲音,和你平日清冷或悲戚的戲腔,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它像一絲被揉碎了月光,纏綿入骨,帶著一絲沙啞的、誘惑的鼻音。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那一聲「哥哥」,喊得又輕又軟,尾音微微上揚,像一根羽毛,不著痕跡地搔刮著聽者的耳膜,讓人皮膚底下都泛起一層細密的酥麻。

    霍臨暮按在裴知晏肩膀上的力道,不自覺地加重了。

    音箱裡的聲音繼續,像情人間的呢喃,又像妖精的咒語。

    「你的心跳得好快……是在想我嗎?」

    那不是台詞。

    那是一句質問,一句帶著明知故問的、撩撥的質問。

    裴知晏的身體,在那一瞬間,徹底僵住了。他被壓在桌上的姿勢無比狼狽,可他聽見了。

    他聽見了那聲音裡,每一個氣息的轉折,每一個音節的顫抖。

    那是他夢寐以求的,真實的她。

    不是配音,不是演戲。

    那是她壓抑在心底,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,最赤裸的渴望。

    聲音還在繼續,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媚態。

    「別裝了……我好難過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抱抱我,好不好?就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「用你的手,摸摸我的臉……告訴我,我不是在做夢……」

    那句「告訴我,我不是在做夢」,像一句最溫柔的刀,插進了兩個男人的心臟。

    辦公室裡,陷入了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。

    霍臇暮的手,還按著裴知晏。

    但那種壓制,卻變成了一種古怪的、共享秘密的僵持。

    兩個男人,一個在上,一個在下,同時被那段來自她的聲音,釘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那不是騷話。

    那是她用自己的聲音,為她無望的暗戀,舉行的一場盛大而悲傷的,告解。

    那段纏綾入骨的告白之後,音箱裡的聲音,忽然碎掉了。

    一聲極輕的、被死死壓抑的嗚咽,像一隻受傷的小獸,在絕望的邊緣發出的悲鳴。

    然後,那哭腔,混著一種令人心折的、破碎的快感,再次響起。

    「我喜歡你……」

    這一句,不再是誘惑,而是最原始、最赤裸的剖白。聲音裡的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淚水,帶著一種被愛情凌遲後的痛楚。

    「霍臨暮……我好喜歡你……」

    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一瞬間,霍臨暮按在裴知晏背上的手掌,猛地抽搐了一下,五指收緊,像是被一燒紅的烙鐵燙到。

    而裴知晏,被壓在下面的身體,卻在那一刻,徹底冰封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從她喊出那個名字的瞬間,他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他所有以為的、自己對她聲音的特殊佔有,從頭到尾,都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。

    音箱裡,哭聲和喘息聲交織在一起,越來越急促,越來越凌亂。

    然後,一句足以將兩個男人同時打入地獄的話,伴隨著一聲幾乎無法承受的、帶著哭腔的呻吟,洩了出來。

    「被你幹得好舒服……」

    轟——

    裴知晏的腦子裡,最後一根名為「理智」的弦,應聲而斷。

    那不是台詞。

    那不是表演。

    那是她在他親手搭建的錄音室裡,在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之下,親口承認的、最真實的沉淪。

    被幹得好舒服。

    這六個字,像六把淬了毒的刀,插進了他所有的驕傲、所有的偏執、所有以為自己能隱藏保護的愛意裡,然後狠狠地攪動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在極度的死寂中,他突然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很輕,很嘶啞,從被壓制在胸膛的處逼出,像濒死之人的嗚咽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    他笑得渾身顫抖,眼眶卻沒有一滴淚。

    而壓在他身上的霍臨暮,則像一尊被瞬間石化了的雕像。

    他聽見了。

    他聽見了她喊他的名字,聽見了她說喜歡他,聽見了她說……

    他什麼都聽見了。

    他那雙永遠冷若冰霜的眼眸裡,第一次,出現了裂痕。那裂痕裡,翻湧著比憎恨、比憤怒、比嫉妒更可怕的東西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一種被遺忘了許久的,名為「心臟」的器官,在復活後,感受到的第一種痛徹心扉的溫暖。

    那股壓在背上的重量,在一瞬間撤去了。

    霍臨暮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燙到一樣,猛地退後了兩步,他的後背重重撞在辦公室的書架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書架上的書本簌簌落下,砸在地毯上,卻沒有讓他產生任何反應。

    他看著自己那隻剛才按著裴知晏的手,彷彿上面沾了什麼骯髒的、令人作嘔的東西。那聲音,那句話,像最惡毒的詛咒,還在他耳邊迴盪,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戰慄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裴知晏,不敢再看一眼那台還在運行的電腦。他轉過身,動作僵硬得像一個提線木偶,逃也似的拉開了辦公室的門。

    門沒關,他只是走了出去,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,將那片狼藉、那句告白,和那個笑著的裴知晏,全都留在了身後。